Monday, 31 May 2010

馬肉版孔乙己 (Osu!專用)

Author: Kawashiro Nitori , COPYRIGHT RESERVED

中頻的代充店的格局,是和別處不同的: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台,櫃裡面預備著電鈴,可以隨時叫人代充。MP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伙,每每花四文銅錢,買一個月的會員,——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現在每月要漲到四兩銀子,——靠櫃外站著,慢慢的玩Easy圖休息;倘肯多花一兩,便可以買幾個圖,或者幾款皮膚,做附贈物了,如果出到幾十兩,那就能買一個圖包,但這些顧客,多是沙包幫,大抵沒有這樣闊綽。只有BAT,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,要會員要圖包,慢慢的玩。

我從十二歲起,便在頻道口的鴨鴨代充店當伙計,鴨鴨說,我樣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BAT主顧,就在外面做點事罷。外面的沙包主顧,雖然容易說話,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會員從數據庫裡運出,看過會員期限少天數沒有,又親看將會員轉到自己號裡,然後放心:在這嚴重監督下,少天數也很為難。所以過了幾天,鴨鴨又說我干不了這事。幸虧迪西的情面大,辭退不得,便改為專管會員期限的一種無聊職務了。
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台裡,專管我的職務。雖然沒有什麼失職,但總覺得有些單調,有些無聊。鴨鴨是一副凶臉孔,主顧也沒有好聲氣,教人活潑不得;只有馬肉到中頻,才可以笑幾聲,所以至今還記得。
馬肉是站著喝酒而是BAT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臉色,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;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雖然是BAT制服,可是又髒又破,似乎十多年沒有補,也沒有洗。他對人說話,總是滿口之乎者也,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為他姓馬,別人便從用戶檔案上的這半懂不懂的名字裡,替他取下一個綽號,叫作馬肉。馬肉一到中頻,所有聊天的人便都看著他笑,有的叫道,“馬肉,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!”他不回答,對櫃裡說,“充兩個月會員,要一個東方圖。”便排出九兩白銀。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,“你一定又戳了人家的泡了!”馬肉睜大眼睛說,“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麼清白?我前天親眼見你kill了格拉迪,被中頻的人齊罵SB。”馬肉便漲紅了臉,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,爭辯道,“懲罰不能算kill……懲罰!……BAT的事,能算kill麼?”接連便是難懂的話,什麼“BAT固窮”,什麼“者乎”之類,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:中頻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聽人家背地裡談論,馬肉原來也做過圖,但終於沒有十星,又不會代充;於是愈過愈窮,弄到將要討飯了。幸而吹得一手好泡,便幫給了錢的人家吹泡,換一碗飯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,便是好吃懶做。mod不到幾天,便連人和電腦硬盤OSU,一齊失蹤。如是幾次,叫他mod的人也沒有了。馬肉沒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戳泡的事。但他在我們代充店裡,品行卻比別人都好,就是從不拖欠;雖然間或沒有現錢,暫時記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還清,從粉板上拭去了馬肉的名字。馬肉玩了半個圖,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,旁人便又問道,“馬肉,你當真會mod圖麼?”馬肉看著問他的人,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。他們便接著說道,“你怎的連半個十星也撈不到呢?”馬肉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,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,嘴裡說些話;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,一些不懂了。在這時候,眾人也都哄笑起來:中頻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在這些時候,我可以附和著笑,鴨鴨是決不責備的。而且鴨鴨見了馬肉,也每每這樣問他,引人發笑。馬肉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,便只好向孩子說話。有一回對我說道,“河童你mod過圖麼?”我略略點一點頭。他說,“mod過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BPM,怎樣測的?”我想,討飯一樣的人,也配考我麼?便回過臉去,不再理會。馬肉等了許久,很懇切的說道,“不能測罷?……我教給你,記著!這些常識應該記著。將來做BAT的時候,rank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BAT的等級還很遠呢,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mod圖;又好笑,又不耐煩,懶懶的答他道,“誰要你教,不是一分鐘的節拍數麼?”馬肉顯出極高興的樣子,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,點頭說,“對呀對呀!……BPM有四樣測法,你知道麼?”我愈不耐煩了,努著嘴走遠。馬肉剛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櫃上寫字,見我毫不熱心,便又嘆一口氣,顯出極惋惜的樣子。
有幾回,鄰居孩子聽得笑聲,也趕熱鬧,圍住了馬肉。他便給他們一人一個圖。孩子玩完圖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著Songs文件夾。馬肉著了慌,伸開五指將文件夾罩住,彎腰下去說道,“不多了,我已經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圖,自己搖頭說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。
馬肉是這樣的使人快活,可是沒有他,別人也便這麼過。
有一天,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,鴨鴨正在慢慢的結賬,取下粉板,忽然說,“馬肉長久沒有來了。還欠十九兩銀子呢!”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。一個SOLO的人說道,“他怎麼會來?……他觸折了腿了。”掌櫃說,“哦!”“他總仍舊是戳。這一回,是自己發昏,竟戳到B姥爺家裡去了。他家的泡,戳的得嗎?”“後來怎麼樣?”“怎麼樣?先寫服辯,後來是觸,觸了大半夜,再觸折了腿。”“後來呢?”“後來觸折了腿了。”“觸折了怎樣呢?”“怎樣?……誰曉得?許是刪游戲了。”鴨鴨也不再問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。
中秋之後,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,看看將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著火,也須穿上棉襖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沒有一個顧客,我正合了眼坐著。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,“充一個月會員。”這聲音雖然極低,卻很耳熟。看時又全沒有人。站起來向外一望,那馬肉便在櫃台下對了門檻坐著。他臉上黑而且瘦,已經不成樣子;穿一件破夾襖,盤著兩腿,下面墊一個蒲包,用草繩在肩上掛住;見了我,又說道,“充一個月會員。”鴨鴨也伸出頭去,一面說,“馬肉麼?你還欠十九兩銀子呢!”馬肉很頹唐的仰面答道,“這……下回還清罷。這一回是現錢,會員要好。”鴨鴨仍然同平常一樣,笑著對他說,“馬肉,你又戳了泡了!”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,單說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戳,怎麼會觸斷腿?”馬肉低聲說道,“跌斷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懇求鴨鴨,不要再提。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,便和鴨鴨都笑了。我轉了會員,把號拿出去,密碼紙放在門檻上。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兩銀子,放在我手裡,見他滿手是泥,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。不一會,他玩完圖,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,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後,又長久沒有看見馬肉。到了年關,鴨鴨取下粉板說,“馬肉還欠十九兩銀子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說“馬肉還欠十九兩銀子呢!”到中秋可是沒有說,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。
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——大約馬肉的確刪游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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